輝煌中醫學

一、緒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從創立中醫體質病理學到人體新系的設想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1〕中提出了他的美學理論“境界說”。我從醫學實踐中體會到“科學美”與此一脈相通。“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是選準課題立志研究的第一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是廢寢忘食冥思苦想以求達到目的苦難境地;“眾奡M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是苦盡甘來,頓然領悟,原來朝思暮想的她正在那處,喜出望外之情溢於言表。現在,我也年近古稀,特撰此文以志第三境。
我於1951年踏進上海第一醫學院開始學醫,1956年畢業時認為病理解剖學是研究人類疾病發生發展原理的最佳入口處。1960年,由一個偶然的契機開始自學中醫學,對比後感到中醫醫理更為深刻。此後,經常到四川農村去巡迴醫療,運用中醫方藥治病。1972年開始中西醫結合臨床病理研究,鍥而不捨,直到今天。我以有涯之生去求無涯之知,其樂無窮。下面擇要彙報我近50年來幾項主要研究心得,權為本書之緒論,以就教於同道。

一、為中醫學補上些“形跡”研究
自1840年前後西醫學快速傳入中國之後,有識之士通過學術比較,中醫界無不自豪地認為中醫學術乃“詳於氣化而略於形跡”,此話屬實。中醫學在元氣論哲學指導下對人體之氣與氣化論之甚詳,精細入微,獨樹一幟,西方醫學實難望其項背;但對人體之結構卻論之甚略,且錯誤百出,對於器官、組織、細胞之病理變化則不甚了了,而這恰恰卻是西方病理解剖學之長,又剛好是我的專業。七○年代初,我發表了虛損之病機探討、八綱之病理解剖學基礎探討,以近代病理學觀點探討溫病傳變之規律性、舌象研究等;八○年代又發表急病及腎與久病及腎的病理研究等。〔2〕這些都屬於演繹性、論證性的,證明中醫學的虛實寒熱等並不是空中樓閣,而是有實實在在的物質結構基礎,而且與西醫學對人體的某些認識有著共同之處。進入九○年代,我仍然運用著這個優勢。但是形態學研究不能僅僅停留在感性認識階段就事論事,應該上升到理性認識的水平;同時,我認識到形態學方法一時還反映不出的發病原理,對諸如中醫病因學、病機學、氣象病理學及辨證論治原理等也應進行探討。後來,在第二版《中醫病理研究》〔3〕中確立了中醫病理學的理論框架,將傳統中醫病因病機學作為總論,將中醫病證病理學(包括症狀病理學、證型病理學、病型病理學)及中醫治療病理學(包括治則病理學、中藥與方劑病理學)作為各論。九○年代我主編了由10冊分卷組成的《中醫病理研究叢書》,〔4〕使該中醫病理學的理論框架更為具體。

二、創立中醫體質病理學、體質食療學與人體體質學
傳統中醫藥學的理論或學說全部來自臨床實踐,來自仔細的望問聞切,“進與病謀,退與心謀”,通過一定時間與經驗的積累而推陳出新。捨此,別無他途。我自1972年在重慶市中醫研究所從師學習後開始兼做中醫臨床,直到1976年在四川農村巡迴醫療時突然悟及“異病同證與同病異證的主要機理在於患者的體質類型:病因不同而體質相同即同證;病因相同而體質不同則異證”。這一頓悟使我豁然開朗。在這一頓悟的基礎上,我進一步作了理論上的分析與整理,完成了“體質病理學研究”,1976年底寄給了《成都中醫學院學報》;〔5〕 1977年5月應邀在中國中醫研究院中醫研究班作了專題演講。該文較全面而系統地論證了體質學說中的幾個原則問題: 重新定義了體質,認為人類體質是人群及人群中的個體在遺傳的基礎上,在環境的影響下,在其生長發育和衰老的過程中形成的,在機能、結構、代謝上相對穩定的特殊狀態。這種特殊狀態往往決定著他的生理反應的特殊性、對某些致病因子的易感性及其所產生病變類型的傾向性; 對體質形成的主要機理及其物質基礎進行了初步探討; 按中醫理論及臨床表現提出了新的體質分型學說; 對體質與病因、體質與發病的關係進行了原則性的病理學的論述; 對中醫辨質論治原理及藥物的體質宜忌作了初步的論證。體質病理學將傳統的生理學的體質學說引入到病理學中來,並成為人體病理學中一個新理論,如同當年Virchow將細胞學說引進病理學而創立“細胞病理學”一樣。這是因人制宜的個性化診療原則的集中體現。有人〔6〕認為“第三次醫學革命是九○年代中期出現的醫學的個性化診療的新趨向,其背景是分子生物學。”中醫體質病理學亦是一種個性化診療原則,而她的背景是在中醫學陰陽、氣血、虛實、寒熱、燥濕理論指導下確立的宏觀的病理體質類型學說。該文發表以後引起了全國中醫界的重視,掀起了一陣“體質熱”。1988年我調入上海中醫學院,開展了相關的一些實驗研究。1989年出版了《體質食療學》。〔7〕在目前人類因盲目飲食而引起的文明病日益增加的形勢下,該書明確地提出了“辨體質論飲食”的新概念,認為食物的四氣五味應與人的體質類型相適應,否則不僅無益反將引起“食誤”而危害人體。書中闡述了“調質六法”,即平補陰陽強質法、滋陰清熱潤質法、壯陽祛寒溫質法、益氣生血健質法、除濕化滯利質法和行血消瘀活質法;介紹了對六種體質類型有效的食譜,並按君臣佐使配伍原理組制了食療方;對常用食物性味作了扼要介紹,並注明其體質宜忌。錢學森教授對我所提出的體質食療觀點深為讚賞,並來函鼓勵和支持把這項研究深入發展下去。我們預計,體質食養將是21世紀人類飲食結構改革的方向,也是一項移風易俗之舉。
在上述研究的基礎上,我於1991年出版了《人體體質學》,〔8〕這是將體質人類學、生態學、生物學、遺傳學、胚胎學、人種學、優生學、心理學和中、西醫學等多學科交叉結合而形成的一門新學科。錢學森教授在來信中認為這“是人體科學的基礎學科之一”。人體體質學將已被拆成碎片的人重新裝在一起,人作為“人”在醫學中開始復活了;人體體質學為研究人類生老病死的全過程設計了一個個性化模式;人體體質學已初步建立了自己的理論體系。1992年以後我們將體質病理學與體質食療學的實驗研究結果公之於世,更受到了國內外同道們的重視。1996年我又出版了《中醫體質病理學》,〔9〕進一步探討了《周易》與中醫體質病理學的源流關係,回顧和評述了歷代名醫家的體質理論。至此,中醫體質病理學已成為一個較為完整的、能切實指導臨床診療工作的新學說。

三、分析中醫學辨證、辨質與辨象三法
辨證論治是中醫學的特色之一,也是中醫病理學的重要內容。但“證”是什麼的問題各說紛紜。1977年,我提出的證的概念為:“證”是機體在致病原因和條件的作用下,整體體質反應特徵和整體與周圍環境(包括自然界和社會)之間、臟腑經絡與臟腑經絡之間、細胞與細胞之間,細胞與體液之間相互關係紊亂的綜合表現:“證”是生命物質在疾病過程中具有時相性的本質性的反映,是一種以臨床機能變化為主的整體性定型反應形式。〔10〕根據此論,我歸納成一項與Virchow於1858年提出的“局部定位論”既相對立又相補充的發病原理———“整體制約論”。這是對人類疾病發生機理的新認識,它不僅符合中醫辨證內涵,而且同樣能概括西醫“疾病單元”的發病原理。這是我們對多例西醫病理解剖學資料進行了仔細剖析後得出的結論。我們預計西醫病理學隨著科學哲學向整體論回歸之時也將逐步統一到這個發病原理上來。這恐怕將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

1977年,我正式提出了體質病理學新概念,當時即明確了辨質論治是辨證論治的基礎。關於辨質與治質的問題已詳於《中醫體質病理學》第五章體質治療學中,其中更有關於辨質論方與辨質論食的理、法、方、藥、食的詳細論述。〔9〕

辨象論治是我在1996年一次全國性學術會議上提出來的。〔11〕象論是中醫學方法論的核心,也是《周易》的精髓所在。中醫臟象學說是以象為本,以象測臟的理論體系。病證與體質類型都是以象顯現出來的。神色形態、舌象、脈象都是象,因此,辨證論治與辨質論治實質上都是辨象論治。由此得到的啟發是:研究中醫理論必須從研究“證象”與“質象”入手,否則將不得其門,甚至誤入歧途。為了將各種分散的象以及數以千計的微觀指標歸結到“整體層次”,我提出了“多學科、多途徑、多指標、同步測試與相關分析”的思路。這是可供同道們參考的。

四、提出創建“人體新系”設想
上世紀五○年代中期,中西醫結合臨床工作者提出了辨證與辨病相結合的新思路與新方法,提高了臨床療效,為人類作出了貢獻。但“以臨床機能變化為主的定型反應形式”的“證”,如何與“以局部結構變化為主的定型反應形式”的“病”在共同的物質基礎上統一起來?這個難題我曾久思10多年而不得其解,終於在1977年9月9日凌晨,我在似醒似夢的狀態中頓悟到機能與結構可以在生命物質的代謝過程中統一起來。於是提出了“人體新系設想”,將中醫學的臟象經絡系統和西醫學以解剖聯屬為主要依據的器官、組織系統統一起來,建立在以主要機能代謝為主軸的新系之上。鑑於這個新系的高難度,故於1989年《中醫病理研究》再版時改為“人體新系猜想”。〔3〕這個新系建立之日就是中西醫學完全結合之時。這是一個醫學未來學的課題,也是值得醫學界及有志於斯的人們共同研究的大問題。

五、結  語
我經過了近50年的中西醫結合臨床病理研究,現願將自己的主要體會歸納成以下幾句話:
*1.中國傳統文化歷史悠久,博大精深,中醫藥學要想為人類作出較大貢獻必須立足於中國傳統文化,只能古為今用、洋為中用,不能淡化,更不能醜化。如果偏離了這一方向,難免誤入南轅北轍之迷途。 〔12, 13, 14〕

*2.中醫藥學的發展不能脫離中醫臨床。臨床及實驗觀察有待於上升為理論;理論設想有待證實,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這要靠幾代人的聰明才智,更要靠正確的哲學思維的引導。中國古代哲學,尤其《周易》,是十分高明和深刻的,切不可等閒視之。〔15〕

*3.體質病理學、體質食療學、人體體質學是一種新學說,她是立足於人類體質特徵的個性化的醫學診療體系;她遲早會影響目前以還原論分析法為哲學基礎的西方醫學及其發展方向;她將改變人類盲目飲食的舊傳統、舊觀念、舊習慣,而按個體體質特徵選擇合理飲食,因此必將為人類防病、治病、健康、長壽作出重大的貢獻。

*4.中醫界與中西醫結合界可按“整體制約論”發病原理,以求同探異循序漸進的方式,採用“多學科、多途徑、多指標、同步測試、相關分析”的思路先解決好宏觀整體水平與微觀分子水平之間的脫節問題,逐步建立“人體新系”,爭取在21世紀內再創立幾個真正中西匯通的新學派。我堅信,西醫學在不遠的將來有可能“東化”而與中國醫藥學接軌,讓我們努力促成這一天的早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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